本報記者 張國 通訊員 陸陽《中國青年報》(2014年11月23日03版)
  本報記者?張國攝
  海內外馳名的中國古典詩詞學者葉嘉瑩終於回到了她魂牽夢縈的地方。
  她的歸來十分低調。即使與她同處一個校園的很多南開大學師生也並不知道,2014年秋天開始,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葉嘉瑩先生告別楓葉之國,正式回到南開大學定居,結束候鳥般越洋奔波的生活。
  葉嘉瑩的候鳥生活持續了35年之久。自1979年起,她每年回祖國大陸講學,為當時百廢待興的古老的“詩的國度”註入詩意。在最為密切的南開大學,她創辦了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捐出自己退休金的一半——10萬美金,用於獎掖師生。
  如今,九旬高齡的葉嘉瑩帶著她的全部“家當”回來了。那些大小不一的舊行李箱上貼著註明“資料”的紙條。她早已為回歸做準備,最近幾年每次越洋往返,都會捎回一些音頻、視頻及圖書資料,陸續已經運回幾十箱。葉嘉瑩說,由於年事已高,搬不動箱子,就由助手張靜老師幫助自己運回。
  這些資料都將存放在一棟新近落成的中式四合院里。這座現代書院以葉嘉瑩的號定名為“迦陵學舍”,預計2015年投入使用。學舍東鄰南開現存最古老建築思源堂,西鄰國際數學大師陳省身先生的故居寧園。這是南開專門募款修建的,為定居後的葉先生提供教學、科研及生活便利,校方消息一齣,立即得到海內外眾多人士的支持。
  “我覺得無以報答大家對我的這種厚愛,只有繼續努力工作。”葉嘉瑩說。
  在她的設想中,即使有一天自己不能站在臺上,也不能講課,至少可以指導學生整理過往的那些詩詞研究資料。教書七十餘年,她積攢了數千小時的講課錄音需要整理。
  晚輩們驚訝於葉嘉瑩的工作熱情。她親自修改他們整理過的材料。她凌晨兩點半入睡、六點半起床。她的生活極為簡單,午飯常常是一個三明治、一個水果、一杯開水。
  這與她多年前的狀態並無二致。她的學生、臺灣“中央研究院”研究員林玫儀多年前曾到她任教的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訪問,住在葉先生家裡,老師的生活給她“很大的震撼”。當時,葉嘉瑩每天早上準備兩個三明治、兩個加州橙,帶到圖書館,中午泡上一杯飲料,就這樣度過一個白天。連圖書館職員都知道,只要開館,葉嘉瑩往往會出現。
  林玫儀感慨,大家知道葉嘉瑩學貫中西、功底深厚,可並不知道,是這份勤奮才成就了今日的葉嘉瑩。
  紅學家馮其庸認為,在中國古典詩詞的研究上,葉嘉瑩的成就之高是當今首屈一指的。而臺灣的歷史學家汪榮祖指出,某種程度上,葉先生最大的貢獻是使中國古典詩詞“再生”。她不但寫出了重要的學院派論文,還像一位傳教士,在東西方普及中國的古典詩詞,連對幼稚園的小朋友都精心去講。她做了很多“清高”的詩人或學者不願去做的事情。
  在搬入“迦陵學舍”之前,葉嘉瑩在她住宅的客廳里為學生們授課,就像她過去在加拿大為鄰家的孩子們講詩詞那樣。
  這間特殊的“教室”是中國風的。一排書架沿牆而立,其中儘是中華古典文化各家書籍,零星點綴著幾幀舊照。一塊木質牌匾上印刻著她的恩師顧隨先生手書的“迦陵”。一幅荷花的畫作微微泛黃。茶几上,墨綠色的瓷缸里游著幾條小魚。她常用的青花瓷水杯里盛著清水。而與客廳並不搭配的物件,是疊放在一起的常見於路邊大排檔的小矮凳。
  小矮凳常在學生們到來時使用。她已不再招收新的博士生,但每次上課,那個並不寬敞的客廳里擠滿了人。博士生、碩士生、本科生一同上課,加上慕名旁聽者,每次約有二三十人。
  張靜告訴記者,葉先生沒有大學者高高在上的架子,她非常純真,與人交往毫無戒心,只要對方喜歡古典詩詞,她在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都會盡心竭力去引導。她還親自回覆一些外地詩詞愛好者的郵件。
  學生中有幾位是多年的“留級生”。天津的中學教師楊愛娣是其中之一。35年前,葉嘉瑩在南開大學開課,由於太受歡迎,需要發放聽課證以維持秩序。當時在天津師範大學就讀的楊愛娣和一些同學用蘿蔔刻章,製作假的聽課證,也混了進去。假證泛濫,導致原本只有200張聽課證,卻有近300人獲得了“合法席位”。35年來,這批“留級生”始終追隨。
  73歲的中國工程院院士、清華大學教授王玉明也是一位編外弟子。有一次,他見到葉嘉瑩指導過的一位年輕的南開女博士,認真地說,您得算我“師姐”,我是葉先生“門外”的弟子。這位院士因寫詩與葉先生結緣,他將二人之間的交往視為自己的幸運。
  不久前,葉嘉瑩《迦陵著作集》再版發行,一場小型記者見面會在這個客廳中舉行。採訪中,葉先生常常反問記者們:“誰會背《唐詩三百首》的第一首詩?”“記者一般都是中文相關專業的,你們解釋一下‘賦、比、興’分別是什麼含義?”“大家說說,《秋興八首》表達了杜甫怎樣的思想感情?”
  這種利用一切機會、迫切想要瞭解年輕人對詩詞熟知程度的心情,緣於葉嘉瑩對中華古典文化傳承的擔憂。她不止一次提出,現在的年輕人空守中華古典詩詞的寶藏,“如入寶山,空手而歸”。
  近百年前的文學革命,是葉先生認為當今國人遠離詩詞的“癥結”所在。“中國原本就是個‘詩歌民族’。從上古到漢魏,再到唐宋元明清,中國人一直在作詩,而且都作得很好。但是文學革命倡導大家不讀舊書也不作舊詩,逐漸就把這個傳統斷絕了。”
  談起當前中國傳統文化缺失的現狀,向來溫和儒雅的葉先生頗多感慨。她說,中國現在很多年輕人,墮落、敗壞、膚淺,既將傳統文化喪失,也沒有從心裡接受西方文化。一些青年人竟被一時短淺的功利和物欲所矇蔽,而不再認識到詩歌對人的心靈和品質的提升的功用,這自然是一件“極可遺憾”的事情。
  葉嘉瑩將中華古典詩詞視為醫治這一社會弊病的良方。她說,詩可以“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讀偉大詩人的優秀作品有“莫大的好處”,會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提升自己”。
  這些對詩的評價,來自於她幾十年如一日的研讀和對人生百味的品察。對於90載人生中蒙受的種種苦難,葉先生總是一語帶過,在她眼中,詩詞是一種潤滑劑,可以緩衝並推遠憂患。
  她借蘇東坡詞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闡明自己從詩詞中體悟到的力量。“有時候不是患難把你壓倒了,而是你自己被患難打倒了。關鍵是你內心是否在乎它。”
  葉先生認為,蘇東坡詞句中所反映出的豁達胸襟,正是由於他“放開了個人的利害得失”,而這也是她自己一直以來所堅持的道德職守和人生境界。
  每當學生們將小矮凳一字排開,葉嘉瑩用那獨具古風的平仄吟誦起詩詞佳作,這間小小的客廳瞬間變成講堂,聽課者常常沉浸在詩意的境界而忘記下課。
  在迦陵學舍,會有一個更大的客廳等待它的主人。葉嘉瑩期待著打開一扇門,把不懂詩的人接引到裡面來。她把投身詩詞教育當成是“一種極大的快樂”。她最多時曾同時在三所大學教書。她說,自己現在的身體已經到了衰老的階段,沒有年輕時的精力,可是只要有人希望她教下去,她仍願意儘力。
  她用自己極為崇敬的詩人杜甫的詩句“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自勉。她說,能夠做到哪一天,自己並不知道。但只要還能站在講臺上,就一定盡最大的力量,把詩詞的美好傳統傳播下去。
  “其實我想在青年人之間有很多非常有才華的人,只是他們過去沒有機會接觸進去,沒有人把這一扇門打開……我既然是體會了,我不傳給年輕的一代,我覺得我是上對不起古人,下對不起年輕的人。”葉嘉瑩說。
  多年前,葉嘉瑩為蓮葉田田的南開馬蹄湖寫下過“蓮實有心應不死”的詩句。她從考古學雜誌得知,漢墓里千年的蓮子居然能培育出花朵。她說,人生寒暑很容易就過去,但自己有一個“千春猶待發華滋”的“痴夢”——在千年以後,自己結下的蓮子還能開出蓮花。
  本報天津11月21日電  (原標題:葉嘉瑩回國定居 九十歲後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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